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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話、記憶與感受 ——讀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露易絲·格麗克的詩
 來源:中國藝術報 | 範思平  2020年10月29日15:48

北京時間10月8日19時, 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77歲的美國詩人露易絲·格麗克。在頒獎詞中,瑞典學院稱格麗克“以她無可挑剔的詩意之聲,用樸素的美,使個體的存在獲得普遍性” 。

可能對中國的讀者來説,格麗克的名字還有些陌生;但在美國,格麗克早已是被公認的當代最傑出的詩人之一。自1968年出版第一部詩集《頭生子》至今,格麗克一共寫作了十二部詩集和一部隨筆集,其中《阿基利斯的勝利》獲得美國國家書評獎, 《野鳶尾》獲得普利策詩歌獎, 《七個時期》獲得博林根詩歌獎,可以説拿遍了美國詩歌的重要獎項。2003年,她成為暨比利·柯林斯之後,美國第十二位桂冠詩人。

格麗克極其重視一部詩集內部的結構。2007年,翻譯者柳向陽希望出版一本格麗克的中文版詩選,被格麗克拒絕了。格麗克提出她的詩集必須一本一本完整地翻譯出版,對這樣“固執”的要求,其實只要讀過一本她的詩集就能理解了——在每個創作階段,與其説格麗克在創作十幾、二十幾首詩,不如説她是在精心創作一首長組詩。每首詩在她的詩集中,就像一曲樂章中的段落,有它深刻而固定的位置。例如在詩集《野鳶尾》(1992年)中,格麗克有意識地組織了三個聲部:一個是“花卉之聲” ,即十餘首以花卉名為標題的詩歌,如《雪花蓮》 《藍鍾花》 《紫羅蘭》等,發出花草樹木對自我境遇的獨白;一個是“神祇之聲” ,以《遠去的風》為代表,借造物主之口,感慨人類的輕浮以及他們對永生的徒然渴望;最後一個是“祈禱之聲” ,由題為《晨禱》的七首詩與題為《晚禱》的十首詩組成,是作為普通人類的“我”對神聖力量的質疑與祈求。三種聲音,如旋律般交替出現,形成綿延的對話與重疊的追問。又如在詩集《草場》 (1996年)中,格麗克效仿喬伊斯的《尤利西斯》 ,將荷馬史詩《奧德賽》變形為一場現代家庭的危機,她通過奧德修斯、妻子珀涅羅珀、兒子忒勒馬科斯、情人塞壬、喀耳刻等不同人物的視角,重新解讀了這段古老的神話。其中以描寫忒勒馬科斯的部分為例,詩集中有《忒勒馬科斯的超然》 《忒勒馬科斯的罪》 《忒勒馬科斯的善良》 《忒勒馬科斯左右為難》 《忒勒馬科斯的奇想》 《忒勒馬科斯的告白》 《忒勒馬科斯的重負》七首詩,這些詩前後相接,具備敍事層面上的邏輯關係,共同成就了忒勒馬科斯豐富的形象,從中摘出任何一首或調換位置,都將破壞人物心理的連貫性和統一性。正因為格麗克對詩集結構近乎偏執的追求,她每部詩集中的詩數量並不多,如《阿弗爾諾》 (2006年)中僅有十八首詩。

格麗克的早期詩歌體現了她對神靈、不朽、生死等宏大主題的關注,因此《聖經》故事、古希臘羅馬神話、歐洲歷史傳説成了這個時期格麗克最常取用的素材,如詩集《下降的形象》 (1980年)中的《聖母憐子像》 《哀歌》與詩集《阿勒山》(1990年)中的《阿勒山》 《一則故事》均是《聖經》中的典故,而詩集《阿基利斯的勝利》 (1985年)中的《阿基利斯的勝利》《神話片斷》 《高山》與詩集《新生》 (1999年)中的《俄耳甫斯》 《歐律狄刻》 《金枝》《廢墟》則皆源自古希臘神話。不過需要指出的是,儘管在格麗克後來出版的詩集《阿弗爾諾》中,我們依然會看到古希臘神話題材的中心位置,但從詩集《七個時期》 (2001年)開始,格麗克的創作已經呈現出了新的方向:她開始書寫家庭生活與私人經驗。

寫作《七個時期》時,格麗克已經將近六十歲。這部詩集是格麗克非常少見的、不以神話故事為支柱而以詩人的回憶與個人體驗構築而成的作品,在格麗克眾多的詩作中具有難得的“非典型性” 。我們終於看到格麗克摘下神話人物的面具,娓娓講述自己的過往。在詩歌《鐳》中,格麗克回憶妹妹剛上學的時候,感到成長或者説時間的驟變就如烹飪的過程,“洋葱/奇蹟般地/變成了土豆的一部分” ,誰也無法脱身。 《海濱之夏》中,格麗克還曾與妹妹一起在海邊露營、玩沙子,妹妹尚天真無識,而她在當時已經產生了清晰的自我意識,展現出對成人世界的懷疑與牴觸。在《夏雨》中,格麗克描述,有一個深夜,面對屋外的狂風驟雨,妹妹害怕地抓住了她的手。這個瞬間,格麗克無不冷峻地意識到,在這個只在乎生存與競爭的世界中,是父母為她們創造了一個安全的“家” ;但事實上,即使在這個安全的內部依然存在不安的隱患,即她的妹妹比她處在更弱勢的位置。這些生活的時刻如此瑣碎,而詩人的發現與感悟卻是驚心動魄的。

除了與家人相伴的童年生活,格麗克還在《七個時期》中回憶了自己並不完滿的情感經歷。有別於講述神話人物的愛情故事時那種神聖而近乎神祕的態度,這裏的格麗克充滿世俗的柔情,發出了“我愛了一次/我愛了兩次/輕易地,我愛了三次” ( 《來自一份雜誌》 )的感嘆。在這部詩集中,格麗克回到“大地——肉體”的層面,充分表現出對身體、感官與直覺的信任。在《感官的世界》中,她寫道:“自我消失其中,或無法區分開來/莫名被擱置,飄浮,它的需要//充分暴露,甦醒,生機勃勃——/深深沉浸,以及隨之而來的//神祕的安全。遠處,水果在玻璃盤裏發亮。/廚房外,夕陽西下。 ”這些詩句中,詩人彷彿感到“感官生活的深層隱祕”猶如濃稠的果汁在玻璃杯中的沉降,“自我”消逝或者説真正與感官融合後,她反而能夠更深刻地感受到周圍的“存在” 。

應該説, 《七個時期》是格麗克最具私人性質的詩集,其中還包括一首題為《自傳》的詩。面對評論界有可能的質疑,格麗克在《夏夜》一詩中率先發出反問:“為什麼不?為什麼不?為什麼我的詩不該模仿我的生活? ”

在之後的《阿弗爾諾》中,格麗克又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古希臘神話題材。這一次,她選擇了珀爾塞福涅的故事。在古希臘神話中,珀爾塞福涅被冥王哈迪斯綁架到冥界與其結婚,成為冥後。詩集的標題“阿弗爾諾”是意大利那不勒斯的一個火山湖,古羅馬人認為是地獄的入口。格麗克以其標誌性的“詩集——組詩”結構,架構出一幅“末日的圖景” ,大地被冰雪覆蓋,在一片“可憐焦土”的氛圍中,珀爾塞福涅的遭遇顯得愈加悲慘與淒厲。與以往同樣以神話故事為主軸的詩集相比(如《阿基利斯的勝利》 《草場》 ) , 《阿弗爾諾》的突破發生在語調層面:格麗克早期的作品存在一定程度的單調問題,但在《阿弗爾諾》中,格麗克的聲音變得更成熟和複雜了,使我們在抒情中讀到了機警的幽默。比如在《十月》中,我們既看到“你聽到這個聲音了嗎?/這是我心裏的聲音/如今你不能觸摸我的身體”這樣嚴肅的獨白,又看到“那時我穿着羊毛上衣站在某個明亮的入口處——/如今我終於能説很久以前”這樣滑稽的自嘲。這是格麗克自覺的實踐。在一次訪談中,格麗克表示她很喜歡在詩中引入喜劇元素的嘗試,這使她感到自己又變成了一個探索者。

《忠誠與善良之夜》(2014年)是格麗克最新出版的一部詩集,獲得2014年美國國家圖書獎。在這部最新的詩集中,格麗克加入了散文詩的新形式(包括《記憶理論》《烏托邦》《被禁的音樂》《打開的窗户》《馬與騎手》《虛構作品》《公園裏的情侶》),繼續探討愛、記憶與死亡的主題。對此,諾貝爾委員會主席奧爾森評論:“讀者再次被聲音的存在所震動,格麗克以一種優雅與輕盈的方式接近死亡的主題,她書寫夢幻般的敍事詩,追憶往昔與旅行,這麼做只是為了停下來尋找新的見解。在她的筆下,這個世界被釋放了,同時又奇蹟般地再度呈現在眼前。 ”

統觀其五十多年的創作,格麗克是一位不斷追求改變和重生的詩人,她不斷地探索詩歌創作的新形式,坦率地揭露生活的真相,直截了當,不修飾,不妥協。2016年,世紀文景出版詩合集《月光的合金》與《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最深層的需要》 ,收錄了格麗克成熟期的六部完整詩集,並在附錄中補充了早期五部詩集中的精選之作。目前只有最後的《忠誠與善良之夜》尚未引進,不過我想我們可以期待它的到來。

(作者系北京師範大學中國當代文學專業博士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