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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雨天的媽媽
來源:文匯報 | 孫小寧  2021年01月12日06:25

如今的世界次元眾多,不用看諾蘭電影、妖怪漫畫,僅將朋友圈分個組,跳躍着看,就已是平行意味十足。而在我這裏,還有一個次元世界靠着一根電話線相連。“嘀鈴鈴……”,只要桌上的固定電話一響,我就知道,我要跨到老媽那個次元裏去了。連一旁的某君都會意地説:你媽來的。今兒肯定那邊下雨了。

是的,不用猜,如今只打家中座機號碼找我的,就只有老媽了。而且一定是一個天公不作美,無法出門的日子。老媽形容起雨來,首先是外景別:雨大得很,天都要漏了。接着轉到室內景別:保姆人家出去串門了,我一人在家心慌,捉住個機子不知撥給誰,最後想來想去,只能打給你了。如此一番氛圍營造後,就達成一句:“再還有誰能説説話?你是我唯一的親人麼。”末一句帶着笑,典型的老媽式的親暱。也是一種凡爾賽體。因為她知道我肯定要糾正:我哥給你時常買菜上門,你還有孫子外孫,姐妹幾家子人在,你怎麼可能是冷冷清清的孤家寡人呢?

但是我也知道,她道的是自己真實內在的老年心情。這種心情要説給人聽,也是分對象,論場合的。姐姐走後,就只有和我了。且只在這樣的下雨天。若是我某天電話直接撥過去,正碰上那邊是個好天——太陽出得紅紅的(也用老媽的話講),她必然已經是出外散步,然後歇腳在某家大院裏老太太們的羣聚處。那是她的朋友圈、新聞聯播分享處,頭疼腦熱妙方開方處,以及保姆民間職介處,總之,一個只要坐下來就會家長裏短大情小事往耳朵裏灌的地方,如果在這兒接上我的電話,她的語氣便顯得格外公眾、字斟句酌。最近身體怎樣?“好着呢!好着呢!不用為我分心。”彷彿此時正有央視記者把街頭採訪的話筒遞到她跟前。這讓我不由得想到,媽每回説到自己年輕時,“大小也是個幹部呢”的語氣表情。

每個人生命中的不同階段,都有不同的身份在身,老了才變得簡單而純粹。但我媽年輕時就因為一個當時很看重的原因丟了工作,徹底地迴歸家庭,所以老了身份更單一,連活動範圍都不帶變的。但單一併不意味着單調,相反,我常在日本文學《枕草子》《徒然草》裏所讀到的生活的細枝末節,在我媽眼裏,都很有事物本身的質感呢:

雪下得不大,就是一目(平聲)愣(輕聲)一目愣地……

沒見到雨星,地皮是濕的……

——這是在講天氣。

茄子一行,豇豆一行。

——這是在給我講親戚間隨禮時的哈數(規矩)哩。

但她要是形容起自己的狀況來,我的心就懸起來了。“唉,都這歲數呢。肯定是一天不如一天,混天天呢。”“頭木,眼花。腿也蹌。邁不前去。人老了呀,就可憐下了。”

姐姐在世時,尤其是自己也病着,非常受不了老媽的這些説道。説只要她這麼一念叨,自己頭上就嗡嗡得纏線圈,越纏越緊。我可能是因為在姐姐身後才和老媽有這麼密切的電話往來,她自己也多少比以前堅強開脱,所以,聽話聽音,我總是先分辨她説話的語氣、聲音。若是聲音如常,沒有軟弱下去,我便知,當孃的跟女兒嘮叨這些,一方面是身體自況,另一方面,也像老小孩在撒嬌呢。我有時便接話:那要是腿不行的話,就給你買個枴杖拄着?我一當真,媽反而往後退:不要,不要。人家前樓85歲的老太太,早晨還走着出門給自己買了些桃。我拄拐走路,人笑話呢。

一點兒微細都逃不過眼,如此一來二去地閒聊,我也像多長了一雙眼,看得見千里之外的事情。和我們這些識文斷字的人關注點不一樣,老媽關注的都是些芝麻大的事。她很少做是非判斷,而是極盡描述之能事:

第X門那老太太,人有幾個女兒,這女兒給買個金箍子,那女兒給買個金戒指。渾身上下都是金,就跟坐在金子裏一樣。

姐姐在時,老媽的這些説辭,總會在她心裏過一道,並且有些壓力。但以我這隔着一根電話線的觀察,媽媽這樣説的時候,也是有口無心,並沒有要我們原樣照着置辦之意,金子的光芒折射到她心裏,重點是人家有那幾個女兒。再回到自己身上,是這麼一句:我就想,我真是把福拿腳踢了。

她嘆的是姐的離世,以及我的不在身邊。但以我現在的閲歷,伺候老人這件事,近處的人付出多但也容易起摩擦。老人雖不一定個個都是蘇大強,但也都有自己的性子。所以我心裏早都覺得,在近旁時不時過去照看的哥哥,其實也不省心。但是男人重做事,少言語,老媽的某些心情交流,便沒有出口。到我這裏説一説,用她的話講,心裏就松泛下了。不到她這個歲數,誰解其中味?

而即使是女兒和媽,這種自然的聊天關係,也是在晚近幾年形成的。我出門在外多年,早先,家中需要與我交流的事,一律通過我爸。爸是讀書人,從來都是有要緊事才通電話,大部分是寫信。開頭非常書面正式:小寧女兒。後來我成了家,就一定會把家中人名姓加上,以示平等看待。

慢慢地,接力棒轉到姐姐。待姐姐也走了,媽媽才直接對接的我。彷彿一個家庭的圓桌,走一個人,便留出一個空檔,原來隔開座的人,就捱得緊了些。

老媽也有她做老人的驕矜,開始總等我打過去。實在等不到了打過來,便會埋怨幾句。到後來我外甥給她的電話費做了個包月付。我便對她説,你看,你打給我不花錢,為什麼要我打給你呢?也不替女兒省省錢。這一説,老媽就既往不咎了。慢慢電話來,語氣就很歡快。

春夏秋冬,我們總是從天氣開始,但一開始聽着也很魔幻:下這麼大雨,你去哪裏了?我説,你那邊下不等於這邊啊。但她不管繼續説,都下了三天三夜了。你那邊冷嗎?風月同天,在老媽這裏才是絕對定理。所以,我就不較真掰扯這事了。趕上天熱,我還會隨口一句:那把你們那邊的雨給這邊勻一勻多好。神奇的又是,果真,一兩天工夫,這邊也開始下雨。彷彿雨真就是聽了召喚,千里趕路,下到了這邊來。

而天氣只是個前奏,後面會多多少少有些“正事”。但也無非親戚中的婚喪嫁娶,禮尚往來。哪家娃考上了學、哪個又出外打工去了。

應該説,年輕一代的名字對我來説,越來越陌生,但這都不妨礙我津津有味地聽,並且在想象中貼近一種正在進行中的生活。這種生活,因了媽媽特有的語言包裹,總能勾起某種故鄉才有的温情。這可能就是生活與語言的水乳交融。這種語言與它所對應的生活的匹配度,我在最近熱追的一部《裝台》裏尤其有體會。這是一部由陝西作家陳彥創作、同時集一批陝籍演員參演的劇,裏面説的雖是陝普(即陝西普通話),但直接用了許多方言詞彙。這種台詞若換成非陝籍演員來道出,絕出不來那種煙火神韻,讓你直接就扎進了那種生活裏。

當然,《裝台》中的生活場景,還是西安城裏的城中村,我媽的次元,比這個時空進程還古老一些。尤其當她描述姐妹仨互相走動的情形時。大姨今年九十多了,老媽下面還有個三姨。她們都住在鄉下。上年歲的姐妹見一次,她回來總有描述:

你大姨快九十了,現在還拄着枴杖村頭去轉。聽到我去,立馬煮了八個雞蛋。

這讓我知道,在她們那個次元裏,最深的情誼與待客方式,仍然是給人煮雞蛋。

你大姨過生日,吃白饃,四個菜,中間有肉片……走時侄子外甥紛紛給車上裝東西,有西紅柿、洋葱,還有包穀棒,且……都是麻袋裝。

這中心詞還是姐妹親。由不得我不心生羨慕。關於她們三姐妹的故事,我這幾年也在閒聊中瞭解一些。尤其知道,早年喪夫、又養活了七個孩子的大姨,活到九十多歲還身體健朗,多麼不容易。姐妹間的影響無從替代,比如看媽想做什麼事又有顧慮時,她總是猶豫兩下然後滿不在乎:

你大姨説了,都八十多歲的人,還管那多。

“從心所欲不逾矩”,孔老夫子説的這個年齡坎兒,老媽她們姐們都邁過了。但她們對這意思的領受,肯定不是從書本,而是從近前的人身上。就此我常常從她和爸身上,看出男人與女人的不同。男人趨遠不趨近,即使是像我爸這樣內斂的人,當年坐在回鄉的小公共上,看幾個村民模樣的人,依着新聞聯播資訊討論國際大事,我爸的臉上,仍然有一種躍躍欲試想插嘴的表現。但老媽對這些都不過心,她在意的仍然是身邊人、親戚事。舅舅於外甥,便是上司衙門,這個禮數絕不能錯。當然,晚輩有誰遇了難事,她也會跟你説一説。我做的如果合她心意,她就會再來一句:錢是個啥,人説錢就是身上的垢痂,去了還來。

這種民間大白話,對她可真是一套一套,隨口就來。所以一年到頭,我一路複習過去,既知道“大旱不過五月十三”,也知道“頭伏不熱,五穀不結”。有些話,則是出於她自己:“還是夏天好,夏天夜短,一會兒就明瞭。冬天怎麼睡,天都不亮。”這讓我越發感到,可能只有像老媽這樣的非讀書人,她們對世界的感知,才有這種不經文字觀念過濾後的天然。

不經意間,我也像昔日的姐姐一樣,被她這種話 “扎心”。有次回家,我幫她清理檢查冰箱。那裏是晚輩們送來的吃食囤積處,有一碗肉丸子我説扔了吧,花椒大料味那麼大,肉質好不好不能保證。她看了想起是誰送來的,有些捨不得,但嘴上則説:我不怕死。我説,你不怕死前幾天還説腿麻。她説,我這是捨不得你呢。我走了,你回來在哪落腳呢?

又有一次,是我要離家出發。她早起,整理出一袋垃圾放到門口:唉,你回來了就是垃圾多。你姐在時,吃活多。我説,不會説話啊媽。她轉而接:親人説話不見怪,媽情願你在,天天倒很多趟垃圾。

人到中年,我的目光容易落在比我長的人身上。因為,是他們在向我示現,生命前方的圖景。而領略漸老的滋味,我又覺得男人與女人是如此不同。男人是一列駛向遠方的車。只要車在向前奔,生命力就還能奔放張揚。一旦歇了火,就好像停在了無邊荒野空寂中。女人則是流水,緩緩向前,只要眼巴前還有些聲響走動,便是一汩汩活水。“存命之喜,當日日況味。”這種況味,更多存於女人的觀察與感受當中。所以我後來在微信上也總結一句:在我居住的城市裏,風是從張家口吹來,而雨是從老媽那邊來。

於雨中接完她的電話,我總是有一種想記下來的衝動。彷彿稍一耽擱,就丟掉了那份生之孤寂、活之歡然的鮮活。都説《裝台》裏煙火味濃,陝西美食能把人看餓,但我看來看去,還沒有看到更土味的那種麪食:攪團。要讓媽來形容吃它的快活,那就是:

大熱天,打攪團。想吃湯的吃湯的。想吃蘸水吃蘸水。